前幾年這座觀光花園還在動工時，部落開始浮動著觀光人潮可能攜來
的「錢」潮的念頭，大家都一致認為埋伏坪部落就要「發」了。沒想
到這座觀光花園包含了人們「吃、喝、拉、撒」所有的服務，就等著
「請君入甕」。當部落人們那截早已拉長的脖子接著斷翼的希望時，
才突然發覺，「雪山花園」成為孩子夢想的城堡，年輕人也學著都市
文明人的嫌惡態度，數落這是一座養不活有錢人的部落而紛紛外出，
老年人必須隨時注意孫子不要成為電輪下的冤魂。
　　　　　　　　　　　　　﹏﹏瓦歷斯?尤幹《荒野的呼喚》P.10

1989年秋天，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等團體的籌畫下，在台北烏來
舉辦了「亞洲原住民與觀光國際研討會」，會議過程中，與會的多國
代表，發表了如下的宣言：『…迄今全世界原住民面臨因觀光所帶來
殘暴無情的文化摧殘，文化視如商品被出賣，原住民神聖的祭典與舞
蹈不再被尊重，原住民文化只是觀光者、政府與業者賺錢的工具，及
眾人取悅的玩偶，連帶的觀光客好奇的視原住民為觀賞的稀有動物，
甚至非人性地將其少女與孩童當作洩慾的工具，或將原住民當作攝影
及學術研究的標本而已…』（註 1）。事隔十年過去，台灣的觀光活
動在政府週休二日政策的助力下，益顯蓬勃發展。1993年聯合國「國
際原住民年」的活動，將「台灣原住民」的民族地位提到前所未有的
高度，而普獲台灣社會重視。很快的時間原住民文化、歌舞、表演藝
術、流行歌手與主流消費市場越來越有感覺，同時，拜新興的傳播媒
體及報章雜誌之賜，更將過去很多不為人知的原住民小村落推向「部
落尋奇」與「台灣探險」的休閒舞台，節目或報導內容變成了消費旅
遊指南，而原本寧靜的部落亦成為休閒車隊征服的新目標及國人享受
「不必出國，就能觀看異文化」的新選擇。

我們都知道，台灣原住民族在數百年來政經結構的壓迫、及急速現代
化的過程中，造成了傳統社會結構、文化、語言及經濟生產很大的斷
裂與危機。日治時期以來執政者的法令政策（註 2）對於原來生產方
式的限制與土地的奪取，致使享有台灣百分之七十高山資源的原住民
族，無法靠山吃山，而必須流浪到都市求生存。而近年來，外勞政策
的不當引進，更造成原住民族群性的集體失業（註 3），導致許多人
力回流部落。在部落農業困境與外勞引進雙重的社會環境壓力下，這
一波週休二日來到原住民部落參觀的漢人觀光客，就被賦予會帶給部
落現金貨幣等“錢潮”的高度想像。於是「發展觀光」不僅成為當前
許多原住民地區從事「部落?社區營造」的主要內容取向，「觀光」
更成為許多部落生存上經濟出路的優先選擇。

然而檢視過去以來台灣原住民地區發展觀光的經驗，所看到的無非是
對喪失土地、家園及賴以維生的天然資源被強佔，環境被污染，安和
的生活被擾亂、獲利的都是外來者及文化被販賣等等的諸多指控。但
即便如此，許多的原住民部落還是前仆後繼地對觀光充滿著盼望。在
此，我們不禁要提問，搞「觀光」是否就一定賺得到錢？（因為即使
原住民部落完全仰賴觀光維生，但失去原來的生產性經濟能力後，還
是會面臨族群的生存危機。）然相對於資本體制，原住民又是否有能
力拒絕觀光？弔詭的是，這種原住民控訴將文化及權益帶向“黃昏”
邊緣的「觀光」，同時卻又是最多部落盼望經濟及文化復振的“契機”
所在。

◆ 買只是為了擁有，去只是因為到過

一般休閒產業的研究多著重在資源的規劃及經營管理的整合，但原住
民的休閒產業與觀光的規劃，卻不單純只是自然或人文資源開發?利
用的問題，觀光之於原住民除了是文化、族群的問題，更是一個社會
跟權力的問題。觀光活動可能導致一個部落原有的經濟、文化、生態
的結構性改變，甚至造成原住民民族意識與原始信仰的瓦解，導致價
值觀念的模糊，這些衝擊所造成影響的深度及廣度都是無法控制的
（瓦歷斯?尤幹1992）。所以當前台灣原住民文化工作者，以原住民
作為「主體」發言時，對於長久以來的「觀光」活動，多持負面及批
評的立場（註 4），除了將「原住民觀光」變成「觀光原住民」，將
人?民族及文化、土地倫理「商品化」（註 5）之外，在漢人觀光客
挾帶優越的民族意識及經濟地位的心態下，更常在原住民部落演出一
幕幕痛心的「觀光暴行」（註 6）。

社會科學對於原住民觀光的研究，經常被提起的就是「異族觀光」的
論述，人類學者 Valene Smith 認為，當代「異族觀光」的特性是
「將原住民、奇異民族的奇特風俗行銷給大眾」（紀俊傑1988：24），
謝世忠（1994）則說明「總之，所謂異族觀光，顧名思義就是指到一
個與己文化、種族、語言或風俗習慣相異的社區或展示定點參觀他們
…而異族觀光除了看物看地方，更把看人當作最重要的目的。」；
Nash（1989）更主張，觀光就是帝國主義的一種形式，因為根據廣義
解釋，帝國主義代表一個社會的各種利益與喜好，包括經濟、政治、
軍事、宗教及其他一一地強加在另一個社會之上。」；而 Rosaldo 則
表示，這是一種「帝國主義的鄉愁」。（註 7）「觀看」是一種社會
權力關係的展現，“觀看者”與“被觀看者”是一種不平等的「自我
?異己」關係，觀光客透過異地、異時間去求取差異經驗，來區辨異
?己，重構自我，將部落原來的主人當成「客體」，對照出自己的進
步與文明。無奈的是因為經濟的現實，居民們不得不忍受將自己及文
化、生活環境當成商品，以滿足觀光客對原住民文化的好奇與幻想。

對應謝世忠（1994）在《山胞觀光》（註 8）一書中，對觀光活動中
遊客所做的分析與觀察，我們不難瞭解，當前台灣許多的觀光客的心
態，仍停留在“去只因為到過”的階段。而非想對當地的人文、自然
環境有更深入的瞭解，甚至對其生活狀況與文化內容不感興趣，對於
「原住民」族是否有差異也不重要。對所購買的紀念品是否為當地所
製作也不在乎，因為不求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以下我們以一個晚近被媒體所炒熱的原住民部落，來深入瞭解「觀光」
是怎麼開始的。

◆ 高山上的「香格里拉」？─「發現」鎮西堡

（Ⅰ）在新竹尖石鄉鎮西堡後山有一處神秘的原始檜木林，估計森林
中至少存在著超過兩百棵的紅檜、扁柏巨木，當中有五分之一，都足
以躋身林務局所宣稱的「台灣十大神木」之列，這處台灣規模最大的
巨木森林，真是罕見的「世界級」自然奇觀…。
　　　　　　　　　　　　　　　　　　　中時87.12.18，旅遊42版

（Ⅱ）目前鎮西堡仍維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務農生活，農產
以溫帶水果和夏季蔬菜為主，民風雖然強悍，但只要卸下對漢人的戒
心，這裡也是保有最多泰雅族單純、慷慨天性的部落之一，村人強烈
的團結、愛鄉意識，更使得這裡成為台灣罕見的香格里拉。
　　　　　　　　　　　　　　　　　　　中時87.12.18，旅遊42版

原住民作家瓦歷斯?尤幹（1992）在一篇〈當嘎拉賀發現千年紅檜〉
的文章中，控訴「觀光」是「另一種文化霸權對弱勢文化的再一次掠
奪，其包裝不過是加上“增加收益”、“輸入高度文明”的語碼」，
廖仁義（1995）則指出，所謂「發現」純粹只是一種「侵略的修辭學」。
1998年12月18日，中央山脈系海拔高約 1700 公尺，位在尖石鄉秀巒
村後山最後的一個偏遠部落鎮西堡被中國時報旅遊版記者「發現」，
而正式走上台灣休閒旅遊的舞台。該名記者以當地居民早已知道，但
遲遲未肯提早公開的檜木群，冠以「發現」台灣 200 棵“神木”、
“世界級景觀”為報導重點，事實上這片檜木林並不需要透過記者發
現，居民才能知道它的存在，這篇純然以「發現者」為主體的旅遊報
導，卻同時“設定”了往後鎮西堡部落以“外人”的眼光及觀看需求，
做為自己部落觀光發展的導向。

這片檜木林帶一直連接到宜蘭，是國內僅存保留最完整的一片檜木原
始林（註 9）。在林務局大舉砍伐檜木外銷日本的年代，鎮西堡部落
的居民在土地意識及祖先財產的觀念下，表示不惜與林務局武力衝突，
在強大的民氣壓力下，保住了現在這片林務單位還在覬覦的原始森林。
1998年11月新聞曝光當天，全台灣各地遊客如同時中了魔咒一般，相
關詢問電話瘋狂地湧進原本寧靜的部落，一天的時間，鎮西堡教會招
待所的客房，已被遊客預訂到隔年一月底。這個過去長期以來因為交
通不便，近五年來才開始陸續裝設電話的小部落，在居民自己看不到
報紙、買不到雜誌，沒有電腦上網路的資訊匱乏狀態，一覺醒來卻一
夕之間成為台灣新的一座最具潛力的“世界級”觀光區。

往後隨著週休二日聞風而來一車車長驅直入，上山來觀光「神木」的
小巴士及吉普車隊，絡繹不絕的人潮車潮，讓部落居民見識到「原來
山路也會塞車」，原本單純的生活開始「多采多姿」起來，卡拉OK鬧
熱的歡唱貫穿寂靜的山脈。部落居民先前並非不知道檜木群可以發展
觀光，但是鑑於對面山頭另一個以「神木」聞名的司馬庫斯部落觀光
現況，居民們所積極討論的，是該如何控制觀光人數，避免生活受到
破壞，然而這一切的準備工作還來不及正式開始，在毫無共識及準備
心理下，因為中時旅遊版及隨後陸續而來如「台灣部落尋奇」等電視
旅遊節目的報導，這個新興旅遊地點的純樸居民，立即從農民的身份、
農業的生活一夕化身為民宿山莊的老闆，這樣的急遽轉折使得二個部
落（新光、鎮西堡）原先存在的矛盾浮上檯面，也因為新的利益─
「觀光客」的爭奪，而使得原來社會中「共享」的人際關係開始面臨
挑戰。（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