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份作業　※

主旨：給寶貝女兒──媽咪說男人

一、未完成的床邊童話故事……

風雨欲來的午後，悶，
卑微地請大師卡西勒暫停高深思維的傳授，
一個人，出走，
獨行至屬於童話異想的黑暗時空，
與細耳綠怪，Shrek，密談。

王子解救公主的童話原則，
究竟是說給誰聽？
究竟又是誰愛聽？
是渴望拯救公主，以突顯英勇氣概的小男孩，
還是為求被愛而自鎖高樓的小女生？

將來，若要我說床邊故事給寶貝女兒聽，
恐怕我將只花五分鐘大致敘述故事經過，
然後用半個小時做文本分析，
再用半個小時，給予寶貝女兒更人性的另類思想教育！

在屬於我的童話中，我倒想，穿上盔甲，跳上駿馬，英勇地大喊：
『王子王子免驚惶，我馬上就來救你了！』

想寫個簡短童話小故事，說給親愛的寶貝女兒聽，
一個關於女騎士英勇解救王子的奇幻冒險故事。
粉美麗又粉性感的女騎士，
粉勇敢又粉慷慨地解救了那鍋粉可憐的王子，
而這粉可憐的王子，囚困於一座雙塔監獄，
一塔名為『男性自尊』，另一塔就叫『死要面子』！^^

話說那鍋被關在雙塔監獄，粉可憐的王子，
豐衣足食，無太大憂愁，日子就是這樣地搖晃著過，
但，他其實不怎快樂，卻也稱不上不快樂，
平平淡淡的生活，卻匆匆忙忙的，總有好些事待他辦，
小愁小憂的芝麻綠豆事串起的流程中，亦不乏恬淡趣味。
漸漸地，他也忘了想、忘了問，自己，究竟快樂不快樂？
就只是，心底有個小小角落，是空缺出來的，
不痛、不癢、不疼，但，涼涼的，一個好容易就讓風來去自如的洞。
他想，可能是牆破了，所以他想辦法贏了張獎狀，貼上。
然，還是這樣冷颼颼的，他想，或許屋頂被啄木鳥給鑿了個孔？
所以，他四處征戰，贏幾個獎盃回來，好雨天裝水用。
榮耀勳章，功名利祿，成就之定義，一條條收集齊了，
然，快樂自在，仍如沾了水一肥皂球，滿手滑溜丟。

雙塔監獄裡的王子，其實是於恩寵中誕生的孩子。
那時，老王給了襁褓中的小小王子這樣的祝福：
『以你如是的樣子，是最大功績，是對出生唯一之禮讚。』
為防王子長大後忘了老王的祝福，在旁侍者紙筆狂奔疾馳，記下這話語。
然，時間點滴漂流而過的水痕，漬暈了當年龍飛鳳舞的字跡，
視線不清如同發音的奶娘，自認照本宣科，威權無法逼視，
於小王子耳邊不停朗聲複誦：
『豐功偉業以光宗耀祖，勿使眾人失望。』

因這訊息傳遞上的偶發瑕疵，老王的祝福，竟成了命定性的詛咒。
年幼的王子隱約記得安睡搖籃時，耳畔老王祝福聲中的溫暖扶持，
雙腳朝著模糊記憶中那光亮行走，知道那是他該前去的方向，
雙手忙碌，嚐試奪取獎章，貼黏身上，日夜未曾歇止。
身子愈是向上拉拔，亟須以獎章遮掩覆蓋的地方愈遼闊寬廣；
愈是慣習以勳章榮耀遮軀蔽體地過，
愈是不敢想像無富貴權勢該如何活。
光榮徽章琳琅滿目掛身上，讓他走起路來有重量，
各式獎狀糊一牆，繽紛熱鬧掩荒涼。
成長的過程，要他學會爭戰肉搏，
饒勇善戰的鬥士訓練，讓他來不及思索與感受，
堅不可摧的強健體魄，頑固阻撓與內心自我的交流，
漸漸地，心底最柔軟那塊，陌路，生疏，孤清，僻靜，荒塚也似地抖。

『老王的話，不曾出差錯。』王子這樣對自己說，
然他總不明白，與幸福間的細微縫隙，何以怎也填不滿，跨不過。
當風吹過，狂掃心底幽暗角落，
唯有征戰討伐的擂鼓鳴金，足以掩去風的戲謔，敲盪出的陣陣荒蕪虛涼。
與心空曠慘綠那塊對話，他，不擅長。

後來……，後來……，後來……，
後來那鍋粉美麗又粉性感的女騎士就跑來了，
就這樣跟那樣，然後再這樣、這樣跟那樣，
歷經粉多曲折坎坷，香豔刺激又精采絕倫的故事，
然後，粉可憐的王子，終於意識到他其實身處監獄而非皇宮裡，
有了自我覺醒，終於鼓起勇氣，終結可憐悲慘的囚犯命運，
大步跨出雙塔監獄，走向人群，號召一場『男性解放運動』！！！

一場男性革命在台灣，是迫切需要的。

台灣男人有著不為人知，活著的難處，很是辛苦孤獨。
據個人粗淺診斷，
台灣男性普遍患有某種『因無法面對自身文化束縛而來的疼痛性怯懦』，
某部份能力被過分膨脹，但另些本性卻又堪稱被閹割。
在多數的文化中，男孩總是被要求堅強、勇敢與獨立，
傳統的家庭教養方式，剝奪了男孩哭泣、顯示脆弱的權力，
『男孩子，要勇敢，不許哭！』是耳熟能詳的訓誡之一。
漸漸地，他們與自我的情感層面愈來愈疏離，亦拙於情感表達，
即使他們的情感可能同樣精緻細膩且脆弱。

男性的怯懦，
部分原因來自於他們太害怕成為文化定義下的『弱者』，
因為這樣的恐懼，讓他們遇事反倒容易退縮，
以社會允許的方式尋求逃避與滿足。

男人是『強者』，也只能是個『強者』，
需經由各種不同管道與方式，印證其『男子氣概』，
維護不堪一擊的『男性自尊』。
在傳統意識下的台灣男性，極少被允許『示弱』，
避免分享自己不是那麼符合『陽剛』、『強者』形象的經驗，
不僅畏懼展示自己的傷口，甚而極力掩飾，
世間所有的傷口都是隱隱作疼的，然而在文化傳統的制約之下，
久而久之，男人在探視自己痛處的能力，相形薄弱。

父權體制建構出的性別規範與關係，
限制壓迫著每一個人，理應受到質疑，
男性相對地處於權力關係的強勢地位，然同時也正被以另種方式摧殘著。

社會對一位男子的價值肯定，
主要架構於『世俗的成就』，也就是所謂的『事業』，
這社會對所謂『失敗的男人』，是相當苛責嚴厲的，
因而基於諸多因素，男人其實比女人更害怕承擔失敗的後果，
或許是因男性相互競爭的本能，同儕間容易彼此暗地較勁，
同樣受限於他人眼光中，不得自由。

社會與文化是個有機整體，
當整體社會的思想改革尚未徹底，個人完整的解放，是不可想像的。
同樣的，女性的解放不可能在男性固守舊有思想的情況下，單獨而片面地完成，
一整套的傳統道德、價值體系與經濟結構，囚禁著文化下的男男女女，
即使在權力關係上，男性相對地處於上風，相對性地成為既得利益者，
然他們依然付出了代價，扭曲部份人格，強迫性地犧牲某些基本欲求，
與女人同，同樣是殘缺而發展不完全的人，僅是方式、面向與程度的不同。

近廿年，因經濟上漸取得獨立與整體教育程度提升，
台灣女性在質方面的成長與自傳統束縛中解放的努力，
取得有目共睹，燦爛而傲人的成績，
相對地，不少台灣男性卻故守過去舊有模式不變，
兩性在思想與對關係要求上的差距正急速拉大中。

為了人類更美好寬闊而自由的未來，期待一個更多元，更人性的社會，
一場革命性的，屬於台灣男性的解放運動，是需要的，是被期待的。

但願能以一個淺顯易懂的小故事，
為我寶貝女兒開始一堂『性別與政治』議題的啟蒙課。
然，目前的我，
尚無能力為我女兒完整編述這『性感女騎士英勇解救粉可憐王子』的故事，
因對台灣男性的文化束縛及因此而來怯懦心態之質地及其運作過程的理解尚不充足，
對於女性特有，自身原始而本能的能量之掌握，亦不夠充分。

嗯，慢慢來，據說，我寶貝女兒，尚不急著出生。

二、童年中的傳統老式男子──話阿公

濕涼冷夏七月天，陽光薄淡，
想起生命中首位傳統老式男子──阿公。

記憶，卻得從阿嬤說起。

阿嬤，是阿公的妻，體弱多病，生前只來得及看見兩個孫女出生。
她過世時，我約莫三歲多吧，
堂妹則剛出生幾個月，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娃兒一個，
又遙住天涯海角的台北大城，
我離阿嬤近，因而得以享有霸佔了阿嬤對孫女全部疼惜。

對阿嬤，其實記憶悠淡，但不可能全然化無。
收藏在記憶盒裡，被命名為『阿嬤』的剪影，
是一位溫柔嫻靜，纖細良善，總文文地笑的傳統老式女子。
還記得每次爸爸載我回村裡看她，
她總開心不已，嫻雅地端坐椅上，張開慈祥臂膀，
對小小的我，說：『來，乖孫，來阿嬤這裡！』
我知道她相當嬌寵著我，成長過中，甚少思及，然若想起，
總停格於以下意象：那文文雅淨的笑，宛若乳白牛奶添加糖蜜。

記不清阿嬤的葬禮細節，但我知我哭了，無關生離死別，天人永隔的哀傷，
只因披麻帶孝把年幼頭頂無毛的我給扎疼了。
我知道我曾陪著她『出山』，走完最後一段。
那日，天清雲爽，
燈籠花放肆戲鬧在田間籬笆上，燒出朵朵狂野艷紅，映襯濃綠發黑的葉。
還記得眾人沿途哭嚎，懵懂的我被大人抱在懷裡，
視線從這一朵紅，連接到那一朵，連連直上山頭。

記不清在阿嬤葬禮上，出殯時，阿公哭了沒？
想必沒有，畢竟，男兒有淚不輕彈，
而阿公，向來是漂泊佻達的鄉野硬漢。

幼時的我，堪稱白皙秀靜，
阿公從不嫌麻煩，特愛踩著農用鐵馬，載著我到親戚家串門子，
當親朋長輩當面稱讚：『你這孫女真是可愛乖巧！』
總換得阿公一臉得意的笑。

阿嬤過世後，阿公依然時常騎著鐵馬載著我，在水田間穿梭往返，
總還記得陽光穿透田邊竹叢那翠綠的清涼甜氣，
四處細碎作響的蟲鳴鳥唱，偶有蛙兒高歌於流水聲間，
紅磚瓦房土角厝，平安妥當地錯落於田與田之間。
鄉間，自有一種靜謐的歡鬧感。

有天，祖孫倆人與鐵馬，正於田野泥路上緩緩行進，
清爽涼風吹散了髮辮，泥土香、野花香與樹的味道，迎面拍打。
阿公突然踩煞鐵馬，望著遠方，靜默不語，忽問：『妳知道阿嬤在哪裡嗎？』
這突來問話，點燃了燈籠花綻放的火焰，
影像躍進腦海，沿著朵朵野紅片片濃綠，我摸索前行，
記憶回到那哭號不停的混沌山頭，如電光一閃，
我指著那山，說：『我知道，在那裡！』
阿公訝異地笑朗了臉，說：『竟然還記得！看來阿嬤沒白疼了妳！』
他望著那山頭，好久好久，說：
『妳阿嬤，在那裡。記得哦，妳阿嬤，在那裡。』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
幽游語調裡那清冷哀涼的陌生氣息，讓人直想鑽進阿公懷裡。
深沉於靜默中溢出，詭譎地將灑在老人臉上的陽光，無聲無息渲染成淡藍一色。
竟得好多年過後，我才終於懂得，
在那片刻，籠罩阿公臉龐那抹金黃淡藍混雜的神祕光暈，
原來名就叫：『思念』，又名：『傷別離』。

從此以後，每回打那兒經過，阿公總會停下鐵馬，問：『阿嬤在哪裡？』
而我總乖巧地舉起手，指向那山頭，咬字不清地回：『在那裡！』
帶著孩童鼻音卻又斬釘截鐵的這句，總引來欣慰的笑，
如一朵心酸酸的蝶兒般，輕輕停靠在陽剛堅毅的臉上。

『阿嬤在哪裡？』
『在那裡！』
亙古不變的標準問答，
成了祖孫倆之間秘密儀式，秘密地思念一位往生者的儀式。

鎮與村之間，不知隔了多少里。
有段時間，阿公甚少千里迢迢地騎著鐵馬從小村來鎮上，拎著我四處遊山玩水。
某日，阿公終於歸來，同樣踩著鐵馬而來，再蹬著鐵馬，載著我，四處遊走。
終究，終究，終究還是騎到了田野泥路那裡，
同樣地停下鐵馬，問了那千古恆常的老問題：『阿嬤在哪裡？』
小小的我，正在『長大』，好多東西正點滴地刻入生命裡，要我去記憶，
霎時間，印象模糊成煙似影，種種動作指令交織流竄奔騰於無形，
隱約知道我該舉起手，遙指那座山頭，說：『在那裡！』
然，我遲疑了，我不確定了，
我怕回錯話，我怕指錯山頭，所以，膽怯地，我說：『我不知道。』
阿公愣了愣，深嘆口氣，失落地：『這麼快，連妳也忘了阿嬤……。』
曾經，年幼的孫女是記憶通道，泯滅死生，連接他與妻。
曾經，他可以放心地與小孫女共享對妻遙想思念無盡期。
一個大男人，扶著暫停奔馳的鐵馬，上頭坐著一個惶恐困惑的小孫女，
靜望埋藏妻子身軀的那座山頭，
跌入屬他一人的悵然孤單，沉默地，傷別離，而又何處話淒涼……。

從此，祖孫間的秘密思念儀式，竟也送葬進了那埋人山崗。

尚在咿啞學語年歲，
台灣傳統男人小心保存壓制於規範內，細膩無聲的情感，
那緩慢靜默的力道，曾深深觸及我那依然稚嫩的心，罩上一朵淡藍疑雲。
漸漸地，我明白，
台灣傳統男性古樸憨實的沉默中，含藏數種千言萬語，不容說分明。

※　後記：
七月的作業，結構上有些亂，找不到一條清晰的主軸可以貫穿童話與過往。
數度修稿，倦，
夜深了，人懶散，那麼，也就交了吧。
大抵只為我女兒而寫，所以應該沒關係。
然，這竟是到目前為止，自己最滿意的一篇作業了。
該怎說呢？
反省過後，發現，自己或許是太過耽溺於一己沉痾傷痛與課業壓力，
試圖寫篇作業，並未直接關乎自身，而是我所關懷的故鄉人。
僅卑微地希望，這陰沉七月天的嘗試，是成功的。

＊　＊　＊　＊　＊　＊　＊　＊　＊　＊　＊　＊　＊　＊　＊

一日不舞，便憂傷。

關於舞，與未來的我，之間的可能性關係，
即便展現的空間，並非教室或舞台，而僅存於與情人的私密臥房，
舞，理應都將是生活基本配備之一。
一個讓舞缺席的未來，肯定是忙碌哀傷，愁苦沉悶的。

然，卻渴望著，有朝一日，能與寶貝女兒共舞呢。
想帶著她，一同細細體會，
音樂鑽進肌膚，流動肌里之間，深入骨底，再隨著動作，緩緩流出的感受。
讓她以身體，細膩地如實感受，每一個起伏跳躍，流動中的音符。
在肢體與音樂的互動間，牽起她細嫩小手，讓她觸摸屬於她的深層自我，
藝術神奇的昇華作用，足以淨空所有晦暗污濁。
不認為能夠教導一個孩子什麼，
俗塵未染的童稚年代，不正自然無憂地向一切美好開放？！
並非要她練就一身好舞藝，更非要她『贏在起跑點上』，
或許就只是單純地希望著，
希望她，永保一雙清亮的眼睛，一顆澄澈的心，
希望她，在某部份永遠像個小小孩，好奇而無懼地望著這世界，
希望她，懂得為自已而活，也能在心中無私地保有一個位置給他人，
希望她，具有豐富自身生命的敏銳與能力。
還希望，能為女兒的舞，以鼓伴奏，
那將是，節奏與肢體的對話，空間與時間的交流，另類語言的溝通。

關於寶貝女兒，尚未出生，我便已愛她許久。
或許，她，終將只存於精神層次，無血無肉，無實質軀殼。
因，深怕有那麼一天，落入凡間的她，將哭紅了眼，
委屈純真地問：『為何獨我無父？』
千刀萬剮，都無法吐露實情：
『妳父親……，妳父親……，是那鍋「精子銀行」啦！』

太不浪漫了，這樣的實情……。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