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則關於詩的刀光劍影文／鯨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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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國小時候，某些特別的遊戲課，老師會要求我們大家各自拿幾張紙片，寫下「時間」，「地點」，「誰」，「做什麼」，然後將它們全部混合在一起，再大聲唸出那些神秘而隨興的組合。往往是好笑的：
時間：升旗典禮 ／ 地點：講台上 ／ 誰：王小明和張小美 ／ 做什麼：尿尿
有時候是怪異的：
時間：半夜三點 ／ 地點：中央山脈 ／ 誰：流浪漢 ／ 做什麼：飛行
有時候是悲傷的：
時間：五百年後 ／ 地點：外太空 ／ 誰：小叮噹 ／ 做什麼：死去
……
現在想起來，那些都是詩的。生命中最早的詩意，或者從這樣的一場遊戲中已經緩緩開展。詩是宇宙間諸多意象與節奏最不可預測的巧合，他們一次又一次展現了它們強大的力量，不存在的事物發生了，我們遇見了夢或者神蹟。
而今我又彷彿面臨了一次這樣的遊戲，這次的組合是這樣的：
時間：公元2002年 ／ 地點：上天堂下地獄都可以
誰：通緝要犯鯨向海 ／ 做什麼：寫奇怪的詩給你
自己孤獨地讀自己的詩集，是一件哀怨的事情。於是我廣發英雄帖，邀請大家一起來分享這哀這怨。這也是一次不可預料的偶然，或悲或喜，總之出了詩集，便永遠失去了更改祂們的權利了。木馬文化的熱心鼓吹，使我不無艱險地踏出了這一步，那是永遠劃押的手印，歃血的盟誓，恰似一旦決心離開溫暖的子宮，這世間再多雪多繭，便再無爬回去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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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依賴想像力維生，先人們的豐富想像帶給我們不論是飛機還是電影的便利——但我們自己的想像力在哪裡？我們又將創造怎樣的異想場景給未來？這世界充斥著太多頑固衰朽的資訊了，所有的事物都朝向全球化專業化單一的方向進行，我們失去了作白日夢的能力；我們的下一代忙著學習各種世界上已經有了太多競爭對象的技藝；更加令人悲傷的，我們和他們都失去了詩的能力——你能想像你現在所使用的愛情意象絕大多數都是別人為你創造出來的嗎？甚至你對生死的看法，你的政治見解——仔細回想，你曾經為自己創造過什麼與眾不同的事物嗎？你曾經發明過自己的語言，想像過全然不同的存活方式嗎？
詩是想像力最美麗的境界，詩裡沒有先知，沒有律法，更沒有疾病，沒有什麼是永遠正確，也沒有絕對的錯誤……——但，詩卻又可以全然相反地包容以上的一切。詩是人類想像力最後的秘術，它使你創造自己悲傷和喜悅的意象，使你創造自己的桃花源和仙蒂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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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之精神症狀學：
[一般思考形式障礙]
magic thinking 神奇想法 ／ paralogical thinking 偏邏輯思考
autistic thinking 自閉思考
[特殊思考形式障礙]
incoherence 語無倫次 ／ irrelevant 答非所問 ／ word salad 字句拼盤
clang association 音韻連接 ／ neologism 新語症 ／ tangiantiality 離題現象
flight of ideas 意念飛躍 ／ retardation of thought 思考遲緩
blocking 思考停頓 ／verbigeration 重複語言 ／ circumstantiality 說話繞圈
echolalia 語言模仿（回音症）
[思考內容障礙]
delusion of reference 關係妄想 ／ delusion of persecution 迫害妄想
delusion of grandeur 誇大妄想 ／ delusion of guilt 罪惡感妄想
erotic delusion 色情妄想 ／ somatic delusion 身體妄想
erotomanic delusion 情愛妄想 ／ delusion of religion 宗教妄想
nihilistic delusion 虛無妄想 ／ obsessive idea 強迫意念
thought insertion 思維插入 ／ thought broadcasting 思維廣播
thought withdrawal 思想抽離
[知覺障礙]
heightened perception 知覺過度敏銳 ／ illusion 錯覺
hallucination 幻覺 （聽，視，嗅，味，觸幻覺等）
derealization 失真感 ／ depersonalization 自我感消失
dysmorphophobia 外型變異感 ／ macropsia 巨視錯覺
micropsia 微視錯覺 ／ synesthesia 續發性感覺
[記憶偏差]
de ja vu 似曾相識感 ／ jamais vu 似陌生感
confabulation 虛談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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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是要出詩集的。我想出一本很小很小本的詩集，也是書架都放不下的，在顯微鏡底仔細找才會發現。那麼，在百無聊賴的下午，風吹過來，所有的詩句都飛散去，連我自己也全部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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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譬如在醫學臨床上，幫病人作神經理學檢查時，有一個測試病人記憶力的方法是唸出三個名詞，然後過一陣子在請病人回憶。我看到教科書上舉的例子是「Orange, Airplane, Tobacco」。學長教我們可以隨便選三個自己喜歡的名詞，譬如「鉛筆，襪子，書桌」。輪到我時，我立刻反射式地說了「歹徒甲，君父的城邦，如歌的行板」，大家瞬間都怔住了。於是我又不好意思地改成「零雨，洛夫，卞之琳」，病人還是一臉茫然；唉唉，我想要是我被做神經學檢查時，聽到這樣的測試，會是多麼興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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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網路上，出詩集對我而言是一項艱難的工程，因為它其實跟詩創作本身沒有那麼嚴重的關係。而我在網路上發表過的，也遠比這本詩集所能容納的多。
我記得年長詩人在為年輕詩人寫的序裡提到：「年紀相若、背景相同的詩人群出現了。他們來時，好像所有的爭辯都發生過了，也似乎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問題最少、最小的時代。」我為此感到委屈。我們其實也有我們這一代所困惑而無法解決的問題。首當其衝的，是夾在菁英主義與普羅大眾文化相互侵蝕消融之中，一切的事物都快速衰變他們的價值，讓我們無法站穩，更遑論飛昇了。
如大家所知，孤獨釣雪的拜詩教義，注定敵不過狂歡的流行文化——但我們對我們的宗教有無限自我膨脹的迷戀，雖然敗退卻絕不肯灰心，那種傷感是神聖的：在世人皆以巨大的冷漠與遺忘忽視我們之時，我們唯一的利器，就是更加虔誠，追隨至死，耽美致死。
但我們的姿態不是繼續在半空中吊著鋼絲，做一個辛苦不已卻無人理會，「藐視」多數的「少數」。我們可以混入人群中，輕輕鬆鬆，當一種隱匿的少數族群。大眾文化發展太快，我們失去了一個可以讓詩金碧輝煌的環境，這本是個不公平的時代。當我們身邊的人都不寫／讀詩了，我們還寫／讀詩；但是詩不會讓我們變得狹隘，我們在詩中學到寬容與開放，我們愛詩，所以我們比別人有更大的硬碟，可以一起裝下不讀詩的人喜歡的東西。這樣說來或者駭人，不過這完全是一種意志問題而已。至於我自己，大概可說是俯仰無愧了吧。生活唯一的目的竟然就是努力把自己退化成一個除了詩，什麼都不會的無用男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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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常常有人疑惑「詩要怎麼學」的問題。我們以為詩跟科學畢竟不同，雖有人力求客觀，偏偏詩就是難以像數學理論一樣，可以一再被推演；更不是臨床用藥，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服用了都會有相同的反應。詩是不受教的。每首詩都被期待是獨一無二，是此時此刻，永不反覆的天光乍現。所謂詩的傳承固然存在，但每一次模仿都是我們最大的惡夢，因為真正的詩不應該有相似體。如果詩是發自內心的形而上真實，是每一個獨立個體的精神展現，那麼每一次的神思自然也會是古往今來的絕無僅有——終其一生，那是最難遇到的好詩。我們總是記得鄭愁予寫〈殘堡〉還是〈賦別〉時只有十八九歲而已。最好的詩人都不是教出來的，我們要流傳到下一世代的並非寫詩的技法，而是如何創造一種想像力的氛圍。詩是獨孤九劍，最好的招式就是沒有招式。令狐沖劍意流轉時，往往是武功高的人看了膽戰心驚，武功低的人看起來像是小兒戲耍。詩又比獨孤九劍孤獨，令狐沖最後割斷了對方的手腕，孰優孰劣可以分曉；但是寫詩沒有輸贏，因為輸了可能是贏，贏了可能是輸。前輩詩人幫我們豎立好詩壞詩的典範，然後過了一陣子，我們又群起抗暴。詩的偉大在此。詩的卑微也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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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小說家和詩的關係，自然不能不提到波赫斯，那個不斷被小說界和詩壇搶來搶去的熱門人物。曾有詩友向我表示，如果從影響力來判斷，波赫斯小說的成就影響了馬奎斯等諸多南美洲作家，但是他的詩風則後繼無人，可說波赫斯仍是一個小說家大於詩人。但我相信波赫斯一定不喜歡這種說法。他自己在談論詩和小說時，曾說：「儘管有約瑟夫•康德拉以及赫曼•梅爾維爾等作家的反對，我們還是很容易把小說當成是史詩的退化。」並且曾經表示「我認為小說正在崩解。所有的小說上大膽有趣的實驗——例如時間的轉換、從不同角色口中來敘述的觀念——雖然種種都朝向我們現在的時代演進，不過我們卻也感覺到小說已不復與我們同在了。」雖然他後來承認自己是十九世紀的老古板，不過他仍然覺得「詩人將再度成為創造者。」他是指，詩人除了會說故事，也會把故事吟唱出來的史詩傳統。所以我想他絕對不樂意被稱為小說家而更希望成為一位詩人，這和楊牧常自稱詩人而不願意被稱為散文家是一樣的。
走筆至此，必然已經有許多人氣憤地準備好要丟雞蛋噴油漆了，但是請原諒我，一個拜詩信徒對於詩當今的沒落和衰敗，不得不堅持下去的一種自信和必要尊嚴的維持。有個寫散文的朋友曾經向我抱怨詩人的自大和自傲。譬如曾經在一個文藝營上，他和其他兩位指導老師同時向講台下的一群學生發言，他言及散文和另外一個小說家言及小說時，都是虛懷若谷；而當那位詩人上台時，立刻不可一世地說：「詩是最崇高的文類。」（我突然想起諾貝爾獎得主布洛斯基也說：「詩是生活的最高表現。」）並且引證說這是何以詩人才可以稱之為「人」，而散文家和小說家都只能稱為「家」。我為此安慰了那位「散文家」一陣，並且幫腔數落詩人們的不是——但是天知道，我潛意識裡除了覺得這種事情不宜講得太明白，心裡暗暗卻是如此認同那位詩人那種「囂張」。
大概就是存有這種心態的人，才能如此廢寢忘食一無所求地繼續書寫這過氣的所謂「貴族文類」吧。說到底，小說家和詩之間，最好的註腳就是芥川龍之介那句：「人生連一行波特萊爾都不如。」啊啊，現在通緝犯已經落網了，請用乾淨的雞蛋丟我，千萬不可摻油漆，更不要砸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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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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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酣暢淋漓的文章，是鯨向海即將問市的詩集《通緝犯》（木馬出版社）的後記。據說八月初通緝犯將現身各大書局。
這篇後記把詩作書寫時種種神秘難解的幽微境地說得絲絲入扣。不管寫詩是志業或遊戲，不管寫詩是尊貴或卑微，詩集總被視為票房毒藥。因此在這裡呼籲一下，不管讀不讀詩，購買詩集是最直接的支持力量。
鯨向海量產驚人，作品要蒐羅殆盡不太容易，更何況有些他悔其少作，死不相認。不過他的幾個基地，是不能錯過的。（gi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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