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4.18.自由時報第 3 版)

《星期專論》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

◎謝志偉

　在民主運作已經成熟到一定程度的國家裡，大選結束後，贏者發包，而輸者打包，再不服氣，自己已經滿頭包，與其怪別人騷包，不如回家掏腰包努力練沙包，下回再來，此乃正常現象。但是如果「無恥之徒」敗北轉賴皮被抓包，人民肯定會視之如掛包 │掛掉了的膿包，屆時夕陽西下還想東山再起，就難之又難了。準此，三二○當晚開完票，連宋從選前宣稱的「一了百了」到選後至今的「沒完沒了」，其表現的確令全國人民錯愕不已。而這同時，如何面對敗選，也成了對泛藍人士的最佳測試。其中負隅頑抗及垂死掙扎固有其不得不歇斯底里的背景外，唐湘龍的「一高一低打敗一中 ∥高年齡、低學歷統治中產階級」之論斷卻是赤裸裸地暴露了這群向來自認抱有「寬廣國際觀」的泛藍「菁英份子」鄙視他們心目中「狹隘台灣本土情」的心態，而猶不知真正打敗泛藍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自己。

　且不談阿扁總統這次得票數的成長其實是全國性的，更不說支持他的中產階級大有人在，唐湘龍的說法事實上是相當程度地反映出泛藍人士心裡「北部都會區讀書人╱知識份子」VS.泛綠「南部非都會區農民階級」的人為對比。然而緣於這塊土地的特殊歷史背景和半世紀的黨國教育，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口群│姑且視為廣義的讀書人，和教育程度越低的人口群 │ 姑且以廣義的農民代表之，對於「國家認同」一事，以「名實相符」為標準，卻是前者甚「假」，而後者頂「真」，而這不正是《莊子》〈天地篇〉裡那位辛苦汲水的老農夫對建議他「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溢湯」的讀書人子貢所回答的話所要點出來的觀點：「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這是拿老農夫之純樸來諷讀書人之取巧也。

　準此，依我見，有機心者，必有心機，有心機者，必難直觀，直觀既難，則欲其言不彎曲，行不彆扭，率皆奢望也。眾所皆知，這場選舉的勝負關鍵之一正是對台灣的「國家認同」之檢驗，而吾人檢視連宋這兩位美國博士及其身邊自認為高級知識份子或中產階級的人從過去至今所有有關台灣的國家定位之言行無不遮遮掩掩時，就可知道其心之虛，其行之偽，此所以當連宋等人在三一三那天突如其來地趴跪吻地時，非但被綠營譏為做作之舉，連藍營亦莫不覺得突兀之至。可見，問題根本不在誰說了「愛台灣」，而在，誰的言行被戳破為「礙台灣」。誰在「愛台灣」，也許無法檢驗，也不必檢驗；但是，誰在「礙台灣」，不但可以檢驗，也有必要檢驗，正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萬萬別取巧，一旦漏馬腳，誰也都不鳥。

　同理，將泛藍支持者盤據在中正紀念堂的學生之「斷食」視為「野百合再現」，依我之見，非但是對一九九○年野百合學運的褻瀆，它壓根兒就徹徹底底是個「偽」學運，蓋帶頭的兩位三十幾歲的所謂學生根本是連宋競選團隊的一份子，敗選後，卻藉其藍營中正廟掛牌而謊稱是不藍不綠兼立場中立的學生代為宣示連宋陣營的五大訴求。而其被抓包後，當眾撕毀親民黨證，甚且「筊輸博大」，禁食加碼變絕食，終至昏倒送醫，雖令人不忍，然而這除了證明他沒偷吃以外，還證明了他連對自己都是虛偽的│難不成他真的相信，事後撕黨證，就能抵銷事前的虛假？那是不是，再換個場合，就撕毀學生證？自欺欺人若此，誠證明了莊子對此類「讀書人」之本質的真知灼見。而其實，當日前兩位昔日竹聯夫婦聯袂在電視節目受訪時說，他們去中正紀念堂參與抗爭反扁時的理由是「我們出身眷村，愛國是很自然的事情」，同樣亦是讓同為這塊土地所餵養的我們不能不問道：你們什麼時候才會瞭解到，正是因為你們出身眷村，所以你們愛國的內容與方式，甚至連此「國」的內涵都有可能是不自然的？不自然，即不真也。那，這回要撕毀哪張證？在這裡，我亦須特別指出，相對於本省掛，外省幫派的「忠孝節義」是被國民黨刻意和傳統中國的「士大夫」掛上鉤的，這點除了滿足了他們「源自中原文化的優勢感」並彌補了「在台灣社會的階級弱勢感」以外，也解釋了，當年竹聯幫之所以會被國民黨「騙」去美國槍殺劉宜良（及江南案）的原因：他們都是黨國教育和眷村環境下的犧牲者，此現象更說明了，老國民黨本身的黑幫雜質。外省掛的朋友們若未能看清和釐清這些，即使找再多的兄弟上街頭，心中再如何不平，仍是難免被人質疑其正當性。蓋不知而為亦是一種「人為」 │「偽」也。

　再看那些之前陸續到中正紀念堂廣場探視、安慰這些學生的所謂清流教授或族盟的代表們，同樣是一堆自認中立、不藍不綠的第三者，全都露了餡，亦是「虛偽」的代表，不是故作無知，就是十足鄉愿。說他們故作無知，是因為他們假設「學生的清純無論如何都不能被質疑的」，那我要問：在今天的社會及民主條件下，哪一種身份的人的清純是可以被懷疑的？殊不知，設若「清純」是學生的必要條件的話，那至少兩位帶頭的陳姓同學就都不能被視為是學生了！是否清純，是要被檢驗的，而刻意隱瞞其黨工身份剛好就證明了其「清純」未通過檢驗。至於，說清流教授和族盟代表等人十足鄉愿，是因為他們明知是「真黨工搞假學運」，卻照樣能擺出一臉同情及聲援的姿態。然而回過頭來，甘冒故作無知及十足鄉愿狀之罪名，而寧現身為「偽」學運打氣，正是因為他們名為來打氣，其實卻是來附和並傳達他們為泛藍批扁之訴求背書的訊息。高舉「中立」大旗，卻來這套，這不是「虛假」，是什麼？相較起來，我幾乎要同意兩位陳姓同學算是「清純」了。

　這些向來衣著光鮮、自認為是理性、冷靜的中產階級和「知識混子」一旦心裡有鬼，一眼望去就無處不是鬼，心裡虛假，所見所聞，當然就一概視之為假，所以他們懷疑泛綠的台灣意識之真誠，所以他們懷疑投票結果之公正，懷疑所有的選務人員之中立，懷疑阿扁總統的槍傷之真實，懷疑所有的刑事局和檢調單位的公務員之人品。總之，他們懷疑到甚至不相信自己的懷疑，此所以其驗票條件一改再改，而對阿扁總統槍傷的解釋也是一改再改，到最後，連聚集群眾的目的同樣是一改再改。廟堂之外的學生、教授如此，國會裡曾為大學教授的親民黨立委李桐豪一席呼籲「全國人民槍擊陳水扁總統」的囈語更是不遑多讓。虛假而誤以為真的認知竟能讓人如此出此言行，誠令人搖頭嘆息。好一個大學教授之「迷」竟至於此，恐將永遠為「謎」了。執迷不悟，亦是一種「偽」也。

　回頭再看看唐湘龍眼中打敗泛藍中產階級的「高齡、低階」泛綠選民╱農民，土地與認同，名實相符，他們是如何率直而無機心，見真實，可捨身仗義，見虛假，即「羞而不為也」。投阿扁一票，棄連宋一對，合情合理也。國民黨戒嚴獨裁的三十八年裡，多少不知名之勇者被犧牲，如今，細數那些年代裡的高官權貴，多少自認是知識份子的「讀書人」身列其中至今不知悔悟為何物，誰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人」只見於章回小說裡？有詩為證：

　仗義每多屠狗輩，中流砥柱不知退

　問起誰家好兒女，浪裡白條不為己

　負心都是讀書人，船過總待水無痕

　始知莫怪五斗米，只怪讀了大道理

如果是因為要把心思花在教學上，也應該撥出一點時間出來，吳錦發或是漁夫也出來。